2026年3月16日
在2026年3月中旬的一场汇聚了2000余名管理者的沟通会上,美团CEO王兴抛出了一个极具颠覆性的论断:“移动互联网与传统互联网的差异,充其量只是玫瑰与芍药的不同;但AI给世界带来的巨变,将是猴子与花之间跨代际的区别。”这种量级上的认知震撼,恰好呼应了英伟达黄仁勋近期的预判:传统的App形态和DAU(日活用户)指标即将在未来几年内失去意义,能够自主调用工具、分解任务的AI Agent极有可能接管一切。
站在这样一条通往彻底重构的时代分水岭上,回头再看刚刚平息的那场被戏称为“互联网最后一场肉搏战”的2025年外卖大战,一切都显得充满了虚无感。
当底层地基面临坍塌,为争夺App流量而发起的烧钱之战便成了一场极其昂贵的消耗。一年前的春天,京东高调入局,阿里携淘宝闪购发起迅猛突袭,美团被迫全面迎战。这场战役直接烧掉了约1000亿元的巨额补贴,但硝烟散尽后,市场格局依然是美团第一、阿里第二,并未发生实质性反转。然而,代价是极其惨烈的。自2025年3月起,美团市值累计蒸发超6000亿港元。根据其在港交所披露的公告,原本在2024年还能过着单日净赚近1个亿(全年溢利358.08亿元)舒服日子的美团,2025年预期录得233亿至243亿元人民币的巨亏。其引以为傲的护城河——核心本地商业分部,更是从盈利574亿港元骤降至亏损75到77亿港元。这种由盈转亏的阵痛,无疑成了王兴心头最苦涩的滋味。
进攻方同样付出了流血的代价。在战况最激烈时,淘宝闪购每履约一单就要亏损4到5元,高举高打换来的是营销费用的暴涨与利润的暴跌。当阿里明确宣布从2026年Q1开始收缩闪购投入时,一切又回到了原点。春节复工后的消费者们敏锐地察觉到了补贴退潮的寒意:曾经的10元咖啡、15元午饭套餐悄然消失。据长沙一位餐饮老板透露,平台补贴已大幅减少甚至停滞。一份堂食12到15元的土豆粉,在外卖平台叠加高昂配送费后逼近30元。最终,那些为了薅羊毛而短暂转向的用户,又找回了“点外卖就打开美团”的肌肉记忆。这也印证了阿里首席人才官蒋芳的那句原话:“我们不能把任何人推上神坛。”对于阿里而言,蒋凡的个人意志必须让位于集团的整体战略止损。
事实上,阿里的转身并非败退,而是路径的升维。面对大模型和Agent的火爆,以及字节跳动这样擅长“大力出奇迹”的对手,阿里或许从未偏离过AI这一主战场,搞外卖更像是在高频场景中为AI落地积累数据的战术手段。如今,阿里更像是一家卖算力的科技巨头而非电商公司。从公交站牌循环播放的支付宝阿福,到地铁里易烊千玺代言的千问App,再到机场廊桥“AI就用阿里云”的广告轰炸,阿里正在全力复刻亚马逊AWS的奇迹。2006年诞生的AWS曾被嘲笑为“烧钱妄想”,如今却以三分之一的营收贡献了亚马逊超七成的利润。早早“抄作业”的阿里云,在经历了2009年成立以来的漫长蛰伏与2018年的事业群升级后,终于在2024年与电商并列为核心业务。2025财年,阿里云贡献营收1180亿元,其AI相关产品收入连续9个季度实现三位数增长。尽管面临林俊旸离职风波这类开源理想与商业现实的碰撞,但阿里AI业务进入“要结果”的商业化阶段已是不争的事实。
而在硬币的另一面,美团正在即时零售与B端AI的深水区里构建属于自己的新大陆。美团很清楚,守着利润率仅约3%的外卖生意是没有未来的。全球外卖鼻祖Grubhub(2004年成立,2021年以73亿美金卖身,3年后以6.5亿美金含泪甩卖)的惨淡结局,以及估值仅730亿美金、连沃尔玛零头都不如的DoorDash,都在倒逼美团寻找新故事。正是美团将触角伸向3C、服装和日杂等高利润标品的即时零售野心,引爆了去年的那场混战。如今,美团继续以攻代守,豪掷7.17亿美元收购叮咚买菜中国业务,将生鲜前置仓扩充至约2000个,并加速铺设快乐猴折扣店和小象超市等线下业态。
在AI浪潮中,面对近期OpenClaw引发的“龙虾热”(有人视其为未来,有人讽其为“气功热”)所带来的群体性焦虑,美团展现出了难得的战略定力。心理学家卡尼曼和特沃斯基指出,损失带来的痛苦是收益快乐的2到2.5倍,这迫使许多人盲目追风。但相比阿里、字节动辄千亿的投入,美团在AI上的百亿级预算显得极为谨慎。其实美团自2023年ChatGPT问世不久便开始研发LongCat大模型,只是王兴直到2025年3月才在财报电话会中对外公布。这种低调导致其C端产品——无论是定位生活小秘书的Agent“小美”、今年春节上线的内置搜索“问小团”,还是陷入抄袭风波的AI浏览器Tabbit——感知度都不算高。
然而,正因为美团不追求炫技,其底层逻辑反而无比扎实。正如美团核心本地商业CEO王莆中所强调,美团AI用在真实的本地经营上。借助搭载LongCat的“袋鼠参谋”,商家的选址准确率已被拉升至87%。此外,美团已明确投入200亿元升级AI调度与无人配送系统,旨在将平均配送时长从34分钟极限压缩至28分钟内。这种摒弃浮躁流量、向底层履约效率和供应链深度要增长的务实逻辑,也正是路由派等即时配送生态参与者所坚定秉持的行业观点。商业的本质终究要回归到给顾客省钱、为行业提效,即便是沃尔玛这样老牌的零售帝国,其2026年突破1500亿美元、占比23%的电商收入(中国区占比更是突破50%),也证明了拥抱变化才是穿越周期的唯一法门。
面对未来,美团的战备是全方位的。王兴清醒地指出,即便是有爱因斯坦智商的AI秘书,如果没有物理世界数字化的底座,依然无法知道餐厅有没有座位。因此,美团在国际化步伐上“坚定但聚焦”。除香港外,Keeta已覆盖中东海湾地区并试水巴西。王兴明确要求在巴西市场绝不盲目扩张,必须忘掉过往成功经验,打磨好模型再发力。而在内部组织上,一场消除“登味”(官僚感)的文化重构正在进行。从1997年与老王(王慧文)同宿舍时就叫响的“兴哥”称谓被他亲自叫停,呼吁全员直呼其名。
在这个世界变化快到让人眩晕的当下,一年前坚不可摧的壁垒可能转瞬即逝。即便是千问App日后可能凭借AI产品叠加外卖服务发起新一轮降维打击,或者是提出占据30%份额但要求亏损逐季收窄的京东外卖继续施压,美团预期在2026年一季度的亏损阵痛都将是重构护城河的必经之路。当千亿补贴彻底消亡,留下来的,才是即时零售与技术深耕最真实的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