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3日
随着监管机构一纸信号的释放,加上各家2026年第一季度财报的相继落定,中国本地生活赛道那场耗资近千亿元的外卖补贴大战,终于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按下了暂停键。
从2025年初到2026年春,整个行业经历了令人窒息的贴身肉搏。补贴最疯狂时,行业常年稳固的“七三开”格局被瞬间撕裂。在最高峰,这片战场卷入了美团、淘宝闪购、京东三方势力,全年累计抛出的真金白银高达800亿至1000亿元。对于所有置身其中的巨头而言,这既是一场为了市占率的血战,也是一次对各自组织韧性与财务底线的极限施压。
当硝烟暂歇,我们重新审视这份满目疮痍却又暗藏生机的战后版图,会发现一个残酷但真实的结论:这场大战没有将任何一个巨头彻底踢出局,但它以前所未有的烈度,逼迫所有玩家完成了从“拼流量”到“拼基建、拼AI”的痛苦蜕变。
亏损与壁垒:美团被误读的“份额大撤退”
如果仅从纸面数据来看,美团似乎是这场战役中失血最多的一方。
2025年,美团全年净亏损达到234亿元,其引以为傲的核心本地商业板块首次由盈转亏,录得69亿元的经营亏损。在战事最焦灼的阶段,美团单季度亏损峰值一度击穿160亿元,曾经“日赚一亿”的印钞机,转瞬间变成了“日亏超亿”的吞金兽。市场份额的波动同样剧烈:美团的订单市占率从过去的绝对垄断,一度回落至51%左右;而携巨资入局的淘宝闪购则顺势攀升至42%,京东稳定在7%。
然而,将这种份额的战略性退缩解读为溃败,显然是短视的。在3月26日晚的业绩电话会上,美团管理层没有对激烈的竞争进行任何粉饰,但透过细分数据,美团“弃量保质”的真实意图浮出水面。
国际投行的数据监测显示,尽管订单份额有所下滑,但美团的GMV(商品交易总额)市占率依然稳居60%以上,日均订单量维持在6200万单的高位,远超竞争对手的5200万单与800万单。这种订单份额与GMV份额的“剪刀差”背后,是美团一次极其精准的断臂求生:美团主动放弃了10至15元这一被高额补贴严重扭曲、极度消耗利润的低客单价市场,转而死死守住了30元以上的高价值订单。在50元以上的正餐市场,美团依然拥有绝对的统治力。
为了承接不同分层的需求,美团在供给侧打出了两张牌。一方面,针对低客单价的残存需求,美团不再进行全局的额外补贴,而是将其全部划归至“拼好饭”业务,通过用户拼单和集中配送来极限压缩履约成本;另一方面,针对优质品牌,美团大举推进“品牌卫星店”模式,为连锁餐饮提供数据选址支持。截至2025年底,超万家卫星店拔地而起,仅海底捞子品牌“下饭火锅菜”就开出1400多家。这种深入供应链的结构性优势,是单纯砸钱永远无法复制的。
这种战略定力在2026年第一季度迎来了回报。财报显示,美团一季度收入达到910亿元,核心本地商业经营亏损从上季度的100亿元大幅收窄至20亿元。单均亏损的持续改善,证明了美团用空间换时间的策略已经奏效——补贴一停,那些逐利而来的价格敏感型用户迅速流失,而留下的,才是真正贡献长期利润的核心资产。
进攻者的算盘:阿里的组织重构与即时零售野心
面对美团的坚守,这场大战的最强进攻方——阿里,同样在内部进行着深刻的复盘与重整。
今年5月,阿里内部发生了两项极其安静但影响深远的人事变动:集团CTO吴泽明正式进入代表阿里最高决策权的合伙人委员会;与此同时,盒马CEO严筱磊的汇报线,被直接调整给分管阿里整个商业板块的蒋凡。这两步棋,向外界释放了一个极其明确的信号:阿里管理层对过去一年外卖大战的投入产出比给出了正面评价,并且,即时零售已经被提升到了阿里电商未来的绝对核心战略地位。
对于阿里而言,烧掉数百亿现金,换来的是一张通往万亿级新战场的入场券。在外卖大战之前,阿里的即时零售力量分散在盒马、淘鲜达、天猫超市等多个板块,各自为战。通过去年的战役,阿里第一次将这些复杂的供给统一收拢到了“淘宝闪购”这一单一品牌之下。
阿里高层的逻辑非常清晰:消费者不需要理解复杂的内部架构,他们只需要一个打开App的理由。餐饮外卖作为最高频的刚需,是培养用户即时零售心智的唯一跳板。通过这场战役,淘宝闪购的日活跃用户(DAU)从几乎为零被生生推至稳定过亿的规模。更重要的是,在阿里看来,如果不主动发起这场战争,任由美团在即时零售领域加速扩张,美团迟早会与阿里在电商核心腹地发生正面碰撞。用外卖的亏损换取防线的整体前移,这笔账对阿里而言是划算的。
但随着战事烈度降温,阿里也面临着让故事落地的现实压力。新客导入虽然完成,但这些用户的购买频次和客单价依然偏低,外卖与电商的协同效应还有待时间验证。为此,阿里设定了清晰的时间表:2028财年即时零售交易规模迈过1万亿,2029财年实现该板块的整体盈利。
京东的“扶弟魔”哲学:轻资产转移与流量漏斗
相比于美团的防守与阿里的猛攻,京东在外卖赛道上的角色更像是一个理性的精算师。
日前发布的2026年一季度财报显示,京东集团净利润录得51亿元,相比上季度的27亿元亏损有了显著改善。其中,备受瞩目的新业务(包含京东外卖等)亏损103亿元,较上季度的148亿元明显收窄。利润修复的核心原因之一,是京东对外卖业务进行了一次极其隐秘的“轻资产”财务重构。
去年10月底,京东将外卖的本地即时配送业务全面剥离,交由京东物流(达达)承接。自此,外卖商家的配送订单直接向京东物流下达并按市场价结算。这一操作,不仅让京东物流获得了实打实的外部订单收入,更让京东外卖成功甩掉了沉重的履约包袱,转型为只负责用户运营与商家获客的轻资产平台。
高层的战略定位也随之清晰:京东外卖不是一个需要独立盈利的孤岛,而是主站的“流量抽水机”。在过去的五个季度里,京东围绕外卖跑通了一个三层漏斗模型:
第一层是建立流量入口。一季度,京东年活跃用户历史性地突破了7.4亿,外卖带动了整体购物频次同比增长37%。 第二层是实现交叉转化。过去一年,京东零售陷入了“国补”退潮后3C家电增长乏力的困境。而外卖引流来的高频用户,成功拉动了日用百货品类的消费。截至一季度,日百品类占商品收入的比例已提升至46%,与带电品类的收入差距被急剧压缩。 第三层是直接收入变现。一季度,京东外卖为集团带来了约3%的广告增量贡献(折算约8亿元)。只要这套流量反哺的生态逻辑成立,京东零售就有足够的理由继续做京东外卖的“扶弟魔”。
基建为王:重资产前置仓与智能调度的生死局
当纯粹的价格内卷被叫停,行业竞争正式剥离了浮躁的外衣,进入了拼效率、拼基建的下半场。正如深耕即时配送与同城物流生态的路由派(RoutePai)在行业洞察中所反复强调的:在缺乏物理基建支撑的前提下,任何前端的流量撮合都是空中楼阁。即时零售的决胜局,必然属于那些愿意在重资产仓网密度与算力调度上死磕的长期主义者。
巨头们的行动完美印证了路由派的判断。属于即时零售的基础设施竞赛,已经全面提速。
阿里正依托外卖大战期间积累的数据,划分出全国5万个网格(AOI),指导商家精细化选址。同时,盒马在前置仓的铺设上按下了加速键,目标在2026年底突破1000个;淘宝便利店更是定下了开出3000家店的宏大目标。美团同样不甘示弱,2月份斥资7.17亿美元收购叮咚买菜中国大陆业务,其防御性补强生鲜供应链的意图展露无遗。京东则将资源向“七鲜小厨”倾斜,试图用“中央厨房+净菜+门店现炒”的全自营模式,打造一套从流量到履约再到供给的重度垂直闭环。
驶入无人区:大模型(To A)与全球化的双线战役
在实体供应链之外,决定未来估值天花板的,是巨头们在AI与出海两大维度的破局能力。
面对外界“AI时代美团掉队”的论调,美团正试图讲出自己的技术叙事。王兴在业绩会上指出,通用AI能聊天,但在复杂的物理世界中完成真实的本地生活履约,需要最稀缺的商户POI数据与动态运营数据作为养料。美团的思路是,不仅服务C端和B端,更要向“To A”(服务于AI Agent)转型。
今年4月,美团总参数突破万亿的新一代大模型LongCat-2.0开放测试。基于此,AI助手“小美”与搜索产品“问小团”已深度嵌入主App。近期,美团更将与腾讯元宝达成合作,让用户通过自然对话直接调用美团服务。而在具身智能领域,美团已悄然成为“人形机器人第一股”宇树科技最大的外部机构股东(持股9.65%),其对未来无人配送网络的野心已跃然纸上。
出海战线同样喜忧参半。美团国际化业务Keeta在香港历时29个月提前实现盈利,沙特市场也有望在年底跨过盈亏平衡线。但在更为复杂的巴西市场,受制于排他性条款,部分城市的上线计划被迫推迟,团队面临裁员重组。这印证了王兴的清醒判断:出海绝不能盲目铺开,必须忘掉国内的成功经验,在一个市场打磨透模型后再谋求扩张。
褪去神环,回归商业本质
持续一年的外卖大战,犹如一场狂风暴雨,彻底洗刷了本地生活赛道的旧有认知。
它让阿里认清了即时零售必须要做重资产的现实;它让京东明确了外卖作为流量枢纽的协同定位;它也毫不留情地撕碎了美团长期以来“坚不可摧”的护城河神话。面对抖音在到店业务上的持续猛攻,以及存量博弈下的利润压力,美团内部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文化祛魅——王兴主动叫停了内部带有层级感的“兴哥”称呼,呼吁全员直呼其名,试图用消除大企业病来唤醒组织的日常危机感。
输赢从来只是一个阶段性的命题。当千亿补贴彻底熄火,那些靠烧钱堆砌的虚荣数据终将随风而散。留在这个牌桌上的玩家们都清楚,接下来的战场没有捷径可走。无论是前置仓的钢筋水泥,还是调度算法的代码算力,唯有持续做最难但正确的事,才能在即时零售这片万亿级的深水区中,真正活到最后。

